Friday, May 22, 2026

2026年开斋节献词 -- 《马来西亚前锋报》

今年开斋节,我在《马来西亚前锋报》发表献辞。这并非一时兴起,而是一次承先启后的尝试。

1956年5月4日,林连玉先生曾应邀在《马来亚前锋报》以爪夷字发表开斋节献辞,提出“多彩多姿,共存共荣”的理念,主张马来人、印度人和华人团结一致,共同成为新国家的基石。

七十年后,我以“弘扬族群与文化多元” (Raikan Perbezaan Kaum, Budaya)为题,延续这份精神。

我们常说“求同存异”,但对一些民族主义者而言,“异”并非常态,而是必须压制甚至消除的对象;他们认为差异会危及国家主权与政治稳定。因此,在这种逻辑下,坚持存异就被视为动摇国本,少数族群维护自身语言文化,也被污名为沙文主义或种族主义。于是,无论统考多优秀、政府如何更替,承认统考始终被拒,因为这种民族主义并不建立在人人平等之上。

我们无须说服这些喧哗的少数,关键是不能让沉默的大多数倒向他们。华文教育必须内外兼修:一方面自强不息,在任何环境下持续进步;另一方面广结善缘,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,在意识形态层面提升华文教育的正当性。

这条路,董教总并不陌生。独立前夕,华教运动支持各族共同争取独立;80年代起,在林晃昇、沈慕羽、柯嘉逊、李万千等前辈领导下,华教论述进一步与普世人权接轨,并与淡米尔文、沙巴、砂拉越土著及泰南北大年马来人的母语教育运动结盟。后来,林连玉基金与独大教育中心也通过行动方略联盟(GBM),与 Ikram、穆斯林专业人士论坛(MPF)等穆斯林团体合作,推动马来社会更接纳多源流教育体系。

2018年后,华文教育虽看见一些政策松动,也很快触及天花板。只要多元仍被视为历史的“错误”或未竟消除的“遗憾”,华文教育与多元文化主义被蚕食的危机就未真正解除。联合国人权宣言固然提供了论述基础,但若只停留在人权论述层面,仍不足以让多数族群真正认同“存异”。我们还必须更深入理解彼此文明,让“异”在感性层次也能成为“同”。

在人口结构上,穆斯林社群如今已是华文教育的重要利益相关者。全国华小每五名学生中就有一名非华裔,其中包括许多穆斯林学生。让穆斯林社群在意识形态上真正接纳华文教育,并把它的盛衰视为自身利益之一,是我们必须深耕的方向。

因此,我在献辞中强调:造物主让人类分为不同族群、文化、语言与宗教,不是为了彼此敌视,而是为了相识相知。这正呼应马来谚语“未曾相识,焉得相爱”(Tak kenal maka tak cinta),也呼应《可兰经·侯居拉特章》第十三节所传达的智慧:人类被创造为不同民族与部落,是为了彼此认识,而最尊贵者是最虔敬之人。

我当然谈不上对伊斯兰有深入研究,这些体会原是来自一位穆斯林朋友的分享。经历愈多,愈能感受到人类社会对差异的包容正在流失,有时也不免令人悲观。过去十余年来,极右民族主义在多国崛起,对全球化发起反扑;马来西亚政局更迭后,族群与宗教课题这类原本就常被用来挑拨民心、撕裂社会的议题,更变本加厉地被操弄,以争取政治关注与舆论眼球。联合国《世界人权宣言》发表将近八十年,但拒绝人权、抗拒多元的人,至今依然故我。

若造物主有意,本可让万物整齐划一;然而自然界从来不是如此。正因多元本就是常态,我们更应学习尊重差异,而不是消灭差异。近十多年来,极右民族主义在各地抬头,马来西亚的族群与宗教议题也不断被政治操弄。在这样的现实下,《侯居拉特章》第十三节对我如暮鼓晨钟,也可能成为连接多数与少数族群的重要论述资源,让华文教育与多元文化主义更有力量抵抗偏执民族主义和同化主义。

它也让我想起儒家的“君子和而不同”与“天下为公”。可见不同文明传统之间,其实早有相通的价值;我们之间的“同”,往往不是刻意求来,而是本来就存在,只是彼此尚未看见。

马来西亚位于多元文明汇流之地,若我们能够继续拥抱差异,这片土地就有可能成为多元共存的典范。我知道,引述《可兰经》可能引发顾虑,但我审慎阅读后,相信这并不涉及基本教义争议,反而有助于更多人理解其中关于多元与宽厚的智慧。希望未来有更多穆斯林团体推动相关讨论。

任何新的尝试都可能失败,甚至招来非议;但面对国内外变局,我们已没有闭关自守的本钱。

谨此恭祝穆斯林同胞开斋节快乐,也祝愿所有国人彼此谅解、互相祝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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